
沈鹏作为第四届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席,围绕在他身上最多的话题便是广东股票配资平台,他到底懂不懂书法?
自从2017年《千字文》被南开教授质疑开始,沈鹏的书法就陷入了“丑书”的漩涡。

更有知名书法家评价他的字,气血不畅、枯枝败叶、结构失衡、辨识度低,审美不行,还极大偏离了传统法度。
支持者则替他辩驳,沈鹏写的是碑别字、古异体字,魏晋南北朝碑刻、墓志都有这类字形。
也有人将他与启功、赵朴初相提并论,认为他在两位前辈之后,再一次引领了时代的书风。
至今,沈鹏逝世了,争议却无穷无尽也。

对于自己身上的争议,沈鹏从没有正面回应过,因为在他自己的视角里,他就不是一名“书法家”。
于他而言,书法只是他的业余爱好,他有一个圆形押角章,上面刻了个“馀”,意指书法是业余的东西。
从时间维度看,沈鹏在书法领域确实不够“专业”,他是40岁开始,才正式大量创作书法。

但他并非先前笔墨丝毫未沾,他五六岁开始写毛笔字,临习颜真卿、柳公权楷书碑帖。
沈鹏的书法创作理念,在此时已经初见端倪。
他一贯主张书法的“随意”,觉得多一分刻意,就会少了一分天趣,减一分性灵,只要灵感跟上了你挥毫的笔墨,一定会有无心插柳的惊喜。
这大概也是他的书法如今仍倍受争议的关键。
别人初学者写字要把纸折叠,叠出一个个大小一致的格子,沈鹏就不喜欢,每每写字必出线。

沈鹏(右一)与父母、妹妹合影
1944年,沈鹏13岁,进入南菁中学读书,课本上岳飞精忠报国的故事,鼓舞人心,“还我河山”四个大字,雄健有力、似长枪大戟,也激荡着沈鹏的心。
他拿着铅笔临摹,临了几十遍,都不好。
这是他少年时期最大的心事,他被那四个大字所吸引,却怎么努力都够不到它半分神采。
后来,沈鹏考上国立中正大学,一年后退学报考新华社新闻干部培训班,顺利被北京新闻学校录取,毕业后被分配到人民画报社工作,之后调入人民美术出版社,负责撰写评论文章,由于出版社工作繁重,沈鹏就这么慢慢地把书法搁置了。
这一期间,能算得上与书法相关的活动,大概是他始终坚持毛笔写信、起草文稿。

大风骤起的那十年,有同事好几次看见,沈鹏偷偷摸摸手指在腿上写字,写到忘我。
直到1971年,人到四十,年少时的热爱被唤醒,仿佛书法早已在此恭候多时,一切都来得顺其自然,沈鹏重新拾起了书法。
赵朴初看过沈鹏的字,对其由衷地钦佩,他说:“大作不让明贤,至所欣佩”。
启功跟沈鹏结交30多年,着重表扬了他的创新精神:“沈鹏先生所作行草,无一旧时窠臼,艺贵创新,先生得之。”
在启功晚年,沈鹏经常上门探望,有一次带着自己刚写的字,还特意把字放大,让启功看不费劲,启功看了一眼,摆摆手说,我现在已经没有这个能力再给你提意见了。

这番话的言外之意,不言而喻。
同行前辈的高度肯定,也代表了当时书坛对他的认可。
1981年,中国书法家协会成立,沈鹏被任命为常务理事,4年后当选副主席。
1992年主席邵宇突然病逝,群龙无首,沈鹏临危授命,暂代主席一职,直到换届,他被正式推选为第四届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席。

当年,要不是人美社社长萨空了那句话,沈鹏可能回归书法领域的时间要更早。
1949年,沈鹏考入新华社培训班,毕业后,人民美术出版社计划筹建,急缺人手,他就被借调过去了。
没想到,去了就“回不来了”。
人民美术出版社首任社长萨空了,看沈鹏这个小伙子踏实能干,文字功底扎实,还对文艺理论知之甚多,他跟上头请求:“让沈鹏留在我们身边吧!”

(沈鹏年轻时)
至此,大鹏敛翼,转而埋首美术出版的案头,积蓄力量,只待有一日厚积薄发。
沈鹏每天都很忙,编辑、出版、撰写,一刻也不得停歇。
然而,美术编辑的工作,是赠人玫瑰手有余香,香气只有自己闻得到。
在人民美术出版社的数十年,由沈鹏经手的美术图书,保守估计至少有800部,翻阅每一部,都没有他的名字见书。
蒋兆和最经典的作品《流民图》,它为蒋兆和带来了无上的荣耀,也带来了风雨。

《流民图》一部分
这幅画一度被嫌弃,连着蒋兆和本人也被排斥,70年代末期,其他画家迎来新生,好多开始出版个人画集,唯独蒋兆和无人问津。
沈鹏反复欣赏《流民图》,他欣赏一遍,就被带回历史现场一遍。
而每一遍,他都能发现,蒋兆和先生被困在了那幅画里,他无法对此袖手旁观。
沈鹏不顾阻拦,执意动员编辑室编辑《蒋兆和画集》,又挑灯撰写评述《流民图》的序言。
这两个举动,都很冒险,但他顾不上自己了,当时的蒋兆和已经病入膏肓,体重只剩下70多斤,没多少时日了。

(蒋兆和先生)
不能再等了,沈鹏心里想着。
连着两个下午,沈鹏都去探望病重的蒋兆和,他躺在病床上,像谁不小心遗落的一截小棍子。
如果不去看那一双热切的眼,沈鹏可以自我催眠,那就是一截没有生命的小棍子。
可是,很难。
那截棍子说着自己强壮时的经历、身世,絮絮叨叨的,最后棍子低下了头,自我忏悔:“解放后,我没有画出好画”。
沈鹏的眼泪喷涌而出:“以蒋先生的高天赋、大手笔,这话太令人难过。”
1986年,蒋兆和病逝。

这一年,沈鹏已经当选中国书协副主席,主席是启功。
也是从这时开始,沈鹏的应酬逐渐多了起来,上门求字的人也越来越多。
他不时充满孩子气地发牢骚:“我年龄比别人大,体重最轻,吃得最少,又不会喝酒助兴,可是我比别人付出的劳动要多。我要为‘应酬’‘答谢’写许多字。”

在这种情况下,沈鹏一直有意识地自我提防,防止自己丢了写字的初心。
字没了还能再写,初心丢了,千金难买。
沈鹏自从入职人民美术出版社,一家三口就挤在9平米的小平房。
一张桌子,一米多宽,是餐桌,是孩子写作业的课桌,也是沈鹏的写字桌,不过这个功能,到了深夜才能开启。
晚上,妻子和孩子睡着了,沈鹏就蹑手蹑脚,挪开桌上的东西,铺上纸,就开始写。

空间太小,他只能写横幅,如果要写竖幅,他得跪在床边,铺在床上写。
就算是这样,沈鹏还怡然自得,给自己的家取名“介居”,介指人站于天地之间,介又是“芥”,意指小。
80年代,单位分了房,房子不大,但比之前的房子要好很多。
沈鹏依旧延用“介居”一名,铭记昔日斗室伏案的岁月,以此自警。

介居的一面是窗户,窗外种满了花草,两面是书柜,什么书都有,柜子堆不下了,放柜顶,一直堆到了天花板。
除此之外,就是一桌一床,这便是沈鹏引以为豪的小天地。
好笑的是,有一次来了几个客人,还没走,又来了一批新的客人。
人多庙小,一下子堵得水泄不通,客人从楼梯就开始排队了,得一个人下来了,每个人才能艰难前挪一步。
有个客人哭笑不得:“我们不是来做客的,好像在排队参观博物馆。”

这些身外之物,沈鹏不太在意,但写一个字,他要瞻前顾后,翻书搜卷,琢磨它的写法,案头最显眼处摆的永远是字典和辞典。
写得不满意,无论写到了哪里,他一定推翻重写。
书法审美,千人千面,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,作品褒贬见仁见智,很难说孰对孰错。
比起作品的是非高下,我觉得更可贵的是,他对于文字发自本心的敬畏。
儿子沈千帆回忆,小时候很调皮,故意拿课本、字帖在地上踩,沈鹏知道后,不容儿子解释道歉,把他打了一顿,让他长长记性。

偶然读到沈千帆先生追忆父亲的旧文,才蓦然惊觉,转眼间,沈鹏先生离世整整3年了。
3年前的今天,2023年8月21日,沈鹏先生逝世,享年92岁。
关于沈鹏先生,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说过的一句话,他说:“不管生活给我什么,我都要接住它。”
好的、坏的、善意的、恶意的,都一并接住,如同这片大地,接得住冬天的风霜雨雪,也不妨碍它迎接来年的春日。
参考资料:
1、节目《大师列传》第二季沈鹏:诗书相融 艺道并进
2、中国新闻网|惜别大师沈鹏!他用一根笔杆书写艺术人生
3、澎湃新闻|九十沈鹏在京展诗书:字形中的诗意与节奏
4、中华读书报|无意于佳乃佳尔
5、中国艺术报|张海:良师益友忆沈老
6、中国新闻周刊|这位书法泰斗走了,为什么有人说他写的是“丑书”
7、中国文艺网|沈鹏
8、新民晚报|世事沧桑心事定,胸中海岳梦中飞——深切怀念我的父亲沈鹏
9、光明日报|拼将岁岁赚三馀——新春访名家沈鹏
10、林阳|编创双楫 诗书论道——记沈鹏
11、人民美术出版社|陈履生:追忆沈鹏先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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